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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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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魔王闻长滩村俞开先先生病逝 █-江湖一萍

闻长滩村俞开先先生病逝 █-江湖一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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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天前的4月29日,本公众号关注者中的一位婺源长滩村人告知:他们村的前辈俞开先走了,可能就在当天凌晨。
而昨日傍晚,又有位读者留言: 我叫俞卫东,长滩村人,是俞开先的长子。
俞开先先生因患肝硬化、肝腹水而去世,享年73岁。

西湖云鹤,即一萍(江平)

我见过俞开先先生多次。
1999年正月初七,我首次进入老家婺源县的长滩古村,发现家家户户贴着的手书春联,惊叹不已,并冒昧登门拜访了作者——老农俞焰祥先生。后又去揭取某家的门联,当时很多村民围观,那其中,很可能就有俞开先。
第二年春节一过,我专程到长滩村看望焰祥。那天他家近邻办婚事,很多村民都在,他们也还记得我。开先也在那儿帮忙,因为我拍的一张场景照片中有他。壁上贴的一张焰祥手写的帮工者名单里,还有一条“总务:开先、厚生、焰祥”。焰祥年辈最高,他这个细节,或因奔忙要以年富力强者为主,但也符合他为人处事一向的谦让做派,可谓一种风范。

2000年,一萍以胶卷拍摄的长滩村

2000年,一萍以胶卷拍摄于长滩村
2002年夏,我第四次拜访焰祥,事先在村中小店买了酒和几包副食品,中午就在焰祥家吃饭。焰祥是老两口,老伴又体弱寡言,遂叫他邻居俞开先一起来作陪。这是我和开先第一次正式见面。焰祥说他也喜欢写字,开先连忙摆手说:“我的字拿不出手的!我只是这两年才学着焰祥,偶尔瞎涂抹几笔而已啊……”那天我特地在焰祥家留宿。好像晚饭与次日中饭时,开先也是过来作陪的。

后两年,我几度寄信或贺卡给焰祥,不见回复,以为他又象之前回信里说的在卧病了。乃于2005年的某个暑日,特意回县,直奔长滩。那次客车已从原先的村后的新公路经过,不明方向的我,拐进村内一间老屋问路。那屋可能就是村委会,当时里面的两位中老年男人正是俞祖文与俞开先。他们听我问焰祥住那儿,惊愕不已,说他已经去世两年了!

俞祖文(左)、俞开先(中)、江平 2005年于长滩村
当时更惊讶的,是我。感叹之余,马上请他俩大致说了一下焰祥的生平。因那天要赶去扫墓,回村又要与从清华镇赶来的焰祥长子面谈,而回城的末班客车又有时限,所以来不及再找开先他们补充。
不久,我写出了评述焰祥先生的最初文稿,感觉一些地方还需要进一步详细调查、并深度搜寻墨迹。乃于2007年酷暑日,又回县。这一次,走访谈了长滩村、清华镇、龙腾村、漳村等多处,访谈了很多人。期间,我采访了与焰祥最投合的俞祖文,又特意与祖文一道去开先家里,请他俩尽可能地共同回忆往事,我们前后相处有好几个小时。开先还将他多年前,有心地从俞焰祥等前辈处抄录的那些乡间婚丧寿庆礼仪文字范式,也让我做了拍摄。

俞开先、江平、俞祖文2007年于长滩村
我返回杭州,充实了文稿,并提交给《婺源》报。但如此大心力写出的一手文史篇章,也是我县文化版一直最奇缺的稿子,竟被发在文学版的最底端,每次连载一小块,更要命的是编辑部删节了大块重要内容。未经我同意将首句删成“仅以此文纪念…”,严重扭曲原意,违背起码常情。焰祥先生那些今世罕见、民间后无来者的超凡联墨作品,也多数未予刊用,仅用的几幅则被压缩成火柴盒般微小。就这样,焰祥先生直到去世十周年,仍不曾得到号称“书乡”的本县报刊的系统推介。笔者于此,颇为先生憾,更为家乡羞。也许,在编排人员眼中,焰祥只是一个庸常的野老鄙夫、一介草农,能给村民写几幅对联的人多了去,还是照顾我的一点面子才给删节排发的,否则该文整体被毙了。

借住在焰祥故居的俞开先,2013年
不管怎么说,焰祥的相关信息毕竟首次在报上发表了局部。我复印了几份,给开先他们寄去,也作为对他们配合调查的初步交代。大概过了一年,我得知开先已有手机了,乃拨过去。他一听是我,兴奋得很,一个劲地大声说:“你复印的文章我收到啦,仔仔细细地看了,你这个人啊,仁义!现在这种时代,这样的人太少了!我要代焰祥感谢你啊……”他同时指出他的名字是开先,不是“开仙”。我告诉他,全文实际要长得多,图片也多得多,被县里人不当一回事给删节了,我愧对焰祥。我问开先,焰祥那只当砚台用的破茶杯是否还在?校园魔王他说应该早就被扔了吧。我辗转问焰祥的长子、次子,他们都说应该早就处理了,我又问那支笔,说是开先拿去用了。

2017年俞开先自家补壁的作品(俞卫东摄)

2013年,是焰祥去世十周年。暑期某日,县文广局局长江进民兄与我约定次日一同前往长滩祭扫焰祥的新迁墓。不料他临时有接待任务,乃派局办公室主任汪凯全权代表。那天我直奔焰祥故宅,意外发现开先借住在那。那只破茶缸果然找不着,我问及焰祥的笔,开先说不知是哪一支了。我在开先的若干笔中,也没发现印象中那支,只好权宜挑了一支大小相当的,聊作纪念。我问起俞祖文,竟答已不幸在村边遇难于车祸,唏嘘不已。开先提醒我,村内还有几处我之前没有拍到的焰祥墨迹,这也是我拜托他平时留意的事。于是我们一起去补充拍摄。随即由焰祥次子的媳妇带路去新墓地,开先也一道陪往。气温奇高,山路上荆棘茅草塞途,开先岁数也较大了,穿的又是拖鞋,我担心意外,劝他在小路口休息,有我们上去即可。然而他坚持要陪同。不管他是出于对焰祥的情意,还是出于他反复表达的对我的敬意,总归是重义。我后来的文中详记了这次祭扫的情形。

2013年俞开先陪同江平、王凯(左)祭扫焰祥墓
那晚,我们请开先与焰祥两个儿子一起到清华镇上吃饭。席间我略出资金,交嘱焰祥儿子尽快修整焰祥的墓,那笔钱是足够的。一两年后,开先颇为责怨地告诉我,那墓并没有修。我虽有点意外,说可能有特殊缘故吧,他直摇头不信。这间接可见开先除了性子急,而且始终含着对亡友焰祥身后事的关切。所谓君子传统,当代城市中已日渐丧失,而在古村长滩的陋巷旧屋内,尚有遗存。俞祖文、俞厚生等,也都是这样的人。仁义之交,使得开先住在焰祥老两口亡故的旧房里,不仅丝毫不怕,反倒亲切。

经过十几载的亲历、调查与思考,2014年元月,我基本完成了焰祥先生十年祭的长文《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纪念乡村书法家俞焰祥》赵雅倩。不过,仍决定做最后一次补充调查。因白天极忙,而年节晚上村民都在村内,2014年正月初七夜,下着少见的大雨,一萍遂在不曾事先联系的情况下到访长滩村。我独自在黑灯瞎火中找到六年前拜访过的村头俞厚生家,热情交接后,又赶奔村尾找俞开先。夜漆黑、巷太窄,雨又大、天还冷,彻底无法辨路。然此刻,或系焰祥亡灵助我,打手电路过的农妇竟是开先的老伴!

2014年正月初七一萍雨夜访长滩,
左向右:焰祥幼子、开先、一萍
开先仍住在焰祥老屋。他一看是我,意外不已,立马备酒,并嘱老伴赶紧热菜。后又来了串门的村民,焰祥的幼子欣林尚未去深圳打工,也闻声赶来。是夜,访谈问答声、举杯劝酒声,与天井哗哗的下水声合奏,在这张焰祥写过无数对联的饭桌上,尽管热菜因风寒很快就凉了,但杯中酒是辣的,大伙共同感念焰祥的情意更是温暖如酒。从这些村民对我的热情中,笔者再次感受到已去世十周年的焰祥先生在他们心中的分量依然是那么的厚重。
那个正月,我述评焰祥的文章正式结稿,全文22000余字。在国内多位著名书法教授与史论家看过焰祥书法后纷纷写下的书面赞誉,与我本人的极力建议下,这年(2014年)春季,该文完整首刊于婺源文化内刊《星江》的创刊号。我事先就公开地说,这不该是卖我的面子,而是号称“文化古县“的婺源,对本邦杰出文人应有的礼重。8月25日,我路过长滩村,带给俞开先数本《星江》创刊号,他与焰祥儿子们各一册;给俞厚生那本,和我答应送他的一幅书法,由我即时亲自面赠。这次是图文并茂地完整评述俞焰祥,他们都由衷高兴,也为长滩村自豪。如果他们还知道该文引起了外省众多学者、教师对焰祥的盛赞,更会为亡友而欣慰了。

俞开先、一萍,2013年在俞焰祥故居
没有料到,这一次匆匆的对答,竟成了我与俞厚生的最后一面。而今又得说,那也是我与俞开先的最后一面。

俞焰祥先生,是我国漫长耕读传统中最末一辈乡村文人的杰出代表,他有如一场盛大烟花晚会中格外晶亮的那最后一朵。他的辞世,即那一朵之熄落,也就必定带着历史的悲情。而受过焰祥文墨些许影响的俞开先,则如这朵烟花派生出的那些游移的细小晶点,它们的寂灭,会比这朵烟花本身略略迟缓。俞开先这层老人,可视为乡村耕读文墨传统终结后的“余音”,连他们都走了,耕读群类就彻底消失了。
当然,今后的山村,或许仍有村民不是为扬名牟利、而是由衷雅好文墨,但他们必定属于极罕见个例,已经并非群类。那些从城市刻意迁入山村居住的文人,或文化部门刻意栽培的农村文艺苗子,均不属于此范畴。而久远未来的农民,将高度机械化、智能化、集约化耕作,那时连农民整体也成了小众职业,其中象俞焰祥、俞开先这样乐于以文墨自乐者,还会有几个呢?

俞开先用过的毛笔

俞开先书以自乐的隶书(俞卫东摄)

在抄录文字的俞开先(俞卫东摄)
要说山村受祖上文墨的影响农家子弟,定然会有。可是在高考录取率接近全收的时代,这部分喜好文墨的子弟几乎全会进入城市,至少不会务农,他们中或许也有文墨者,却已非耕读了。譬如开先的长子,是古建类木工从业者,他将父亲的遗墨挑选装框,挂在家里;受父亲影响,他也时或练练毛笔字,虽非耕读,却仍算墨香传家、足慰先人吧。
闻婺源长滩村俞开先去世
江平 2018-5-21
枉叹祥公驾鹤飞
长滩文墨顿成微
虽无继后流光笔
幸有开先录旧规
寒夜我来偏遇雨
暖心相劝莫停杯
今闻噩耗君仙去
添竖青山冷墓碑


江 平,1970年生于古徽州婺源县,别署一萍、江湖一萍。中国美术学院博士,杭州师范大学书画副教授,刘海粟美术馆研究员,彭友善家族首席研究顾问。国画主要受益于浙派大家童中焘先生、曾宓先生,书法师从章祖安先生。
江平的微信公众号:江湖一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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